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專欄 - 收藏的藝術

用順逝祭奠全世界的似曾相識

李宓 2016年04月14日

李宓,財富中文網特約作者,現為職業藝術品經紀人,畢業于英國曼徹斯特大學蘇富比藝術研究院,獲藝術商業碩士研究生學位。該專欄關注藝術、收藏投資界的趨勢與熱點話題,通過專業人士的眼光來解讀各種藝術投資現象背后的本質。

雖然看似是一個極端、無可參照的人生故事,但當悉數到這個故事中的一個個局部,許多人都會發現能夠在其中找到某種自己,某種“似曾相識”,而且是自己人生中最無從表達,最深刻、揮之不去的一些經歷與感受。


“解構主義大師”扎哈·哈迪德(Zaha Hadid)去世了,65歲,留給世界許多城市未完成的建筑習題,也留給行業巨大的沮喪與感慨。

過去二十年,扎哈和她的作品在建筑史和城市發展課題中成為了一個成立的、復雜的課題,有多少同時代建筑師、批評家們花費自己相當的精力與時間,絞盡腦汁研究她作品的創作原力(force)、復雜度與破綻。今天,無論是出于審視、競爭還是膜拜,他們都不再有新的機會了。扎哈將成為他們永遠無法解脫的陰影,并用她留下的大量抽象構想與超越時代的藍圖,成為一個后世不斷翻閱的傳奇。

然而,超越建筑領域,扎哈·哈迪德是個強力的磁場,吸收著來自廣泛公眾層面的巨大注意力和爭議。她在建筑上非凡的創造力,冷酷暴戾的性格,充滿挑戰的跨文化生活及受教育經歷,強度極大的專業人生……雖然看似是一個極端、無可參照的人生故事,但當悉數到這個故事中的一個個局部,許多人都會發現能夠在其中找到某種自己,某種“似曾相識”,而且是自己人生中最無從表達,最深刻、揮之不去的一些經歷與感受。

超凡卓絕的大師也有很多,這可能是比起他們,扎哈能夠征服、打動更多人的原因——她的人生,堆疊負荷了別人幾輩子才能經歷的強度。那些可以從人生中學習到的理智與艱辛,都在扎哈的一個個人格維度與生命章節中得以映射。她,作為一個人,喚醒了全世界對她的“似曾相識”。

她是一個女人,是一個卓越的建筑師,但不要稱她作“女性建筑師”。世界逼她像一個男人一樣生存,然后致以她最高獎項和無數光環褒獎她這一點。扎哈毫不掩飾對所有榮譽的歡迎。她知道自己在擊碎行業的天花板,設計的跨時代性,女性問題等等社會文化方面具有的符號意義。但她在接受所有評價的同時,永遠在表達——建筑師是一個極其艱苦的職業。我是一個堅毅的人,有強大的理性與野心,才足以使我在男人書寫的建筑史上寫下了一頁。這和我是女人的關系究竟在哪?為什么先要稱我是個女人,再叫我是建筑師?

根據美國建筑師協會2015年的調查,全球各國在自己擁有的建筑師人數中,均為19%或接近這個比例的人數為女性。無論這其中有多少人會因為看到扎哈的倔強而受到鼓舞,堅持在自己的人生定位中,還是讓我們說,性別不是那個最值得討論的問題,人的質地如何堅強才是。

她是一個強有力的管理者、經營者,是一個嚴苛,令人倍感壓力的老板,一個強勢的合伙人,對外是一個具有攻擊性的競爭者,實質卻都在保護自己的團隊與創作。建筑“家”是個理想,建筑“師”才是現實。扎哈深知這是一個極端被動的職業,藝術家可以不顧別人的需求和意見為自己創作,但建筑師要駕馭想象力和現實之間的矛盾,要去銷售,去勾心斗角和妥協,再去精確地控制和實施,承受心理和身體極大的負荷和壓力,與時間和金錢無休止地競爭。最終還很有可能無法實現自己的創作,或者被雇主完完全全地毀了自己的作品。

中年后的扎哈漸漸成為一位懂得從自己學生那里學習、得到能量的教導者。但她的一生更是一位激進又堅韌的天才學徒的故事。不僅是她與老師Koolhaas鋒芒相交,卻又天才相惜的師徒關系。現實的挫折與沮喪——才是她最大的導師。她大膽、超前的創造力奪得一片設計界的驚訝、爭議與好評,在若干個全球頂級項目中中標,卻因為政治斗爭、經濟危機、社會輿論等等問題讓她的設計最終無法落為現實。

盡20年時間,扎哈承受著“紙上天才(paper architect)”的聲譽,靠著自己堅定、固執、越挫越勇的性格,支撐著信念,厚積薄發,最終帶領團隊走向了無數失敗的另一端,全球享譽和爆發式的商業成功。然而,她的生命也在所有這些之中戛然而止了。

她是一個理想主義者。她的理想是建筑與藝術。扎哈血緣來自伊拉克,一個歷史文明深厚的當代邊緣世界。她生長于高級知識分子與實業家組合的家庭,學到了父親在工程、建筑、商業一面的成功之道,又習得了收藏家母親的藝術性與感性。她見識過政治與戰爭,懂得種族與民族問題,更無時不刻地體會著巨大的性別與文化壓力,時常要自己把自己身份和精神的尊嚴踩在腳下,才得以從東方走入西方,得以向成功建筑師的理想更進一步。

人類有眾多為建筑和設計而生的歷代大師,他們的生命和創作“原力”各有不同,但往往更多帶有人文情懷,哲學性,甚至到今天,建筑最高的標桿似乎已經有開始走向社會責任大于設計本身的意味。但扎哈其實是大師中非常簡單固執的一位。從她張揚、某種“超越凡人生活”的設計中,我們不難理解,她的創作生命力建立在一個非常簡單的道理之上—— 建筑的意義與力量存在于形式之中——越挑戰既有存在,越不合常理(unorthodox),越為震懾人心。

正是這種頑固的理想,讓扎哈在不實現腦中無數絕大多數人覺得瘋狂的畫面之前,就無法正視自己生活中其他所有人都覺得理所應當的問題。也讓她在短暫的生涯中為我們留下了一些可以研究許久的精彩案例。

2015年夏天,我在羅馬參觀了扎哈設計的MAXXI館(羅馬21世紀當代藝術館)。這座占地不到2.8萬平米的藝術館,于 2010年落成,花費了她十年。這是一座本身充滿矛盾與戲劇性的空間,巨大跨度的立體結構中,大堂被拉長成一個瘦長的,轉折分明,卻質感如絲絨般柔和的純白帶狀,在空間中緩緩延伸、飛翔上升。白色的上下錯疊著角度跳躍的,炭黑的滾梯。其余一切細節全部被隱藏在黑白二色之中,讓里面發生的其他所有具有豐富顏色,動態,復雜場景的藝術品、裝置和表演極大地活躍起來,不僅沒有被空間的戲劇性吞噬,反而被注入了能量。

我清晰的記得,自己沉浸在MAXXI之中,眼前某些角度里,緩緩流動的參觀隊伍沿著狹長的黑色幾何條形前進,仿佛《公民凱恩》中黑白光影制造的美妙戲劇性。一些奔跑著跳出隊伍的孩子,又像在一幅巨大的蒙德里安(Mondrian)或馬列維奇(Malevich)黑白作品里蹦跳出來的彩色斑點。那一刻,我絲毫不再感到自己是來膜拜“第一個女性,同時也是史上最年輕的普利茲克建筑獎獲得者”的作品。唯一感動的是,一棟建筑能夠替代它的創造者傳所達出的——人格的強悍(toughness),極高的純粹美學高度(pure virtuosity),以及駕馭實現構想的能力(managed to achieve)。

扎哈·哈迪德和她的作品永遠會是個從形式層面研究的課題。但是,請為了她說過這句話來紀念她的靈魂——“I think about architecture all the time. That’s the problem. But I’ve always been like that. I also dream it, all my life. (我無法停止想著關于建筑的一切。這是個問題。但是我一直都是這樣。我連做夢都夢到建筑,一輩子都是。”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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